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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December

    再次启程

         明天,就要起程前往印度了,既是“重走唐僧西行路”活动的后半部,又是今年噶举世界和平祈愿法会的新开始,希望一切吉祥如意,龙天护佑吧!
     
         答应朋友们要把我的印度手机号放到这里的,怕到了那边无法输入中文,现在这些把字打上吧!
     
         各位,我在印度的手机号码是:(0091)9810526942
       噶玛巴千诺!
     
    30 October

    被遗忘的时光

     

    每次去印度,都是为了宗教的目的,所以归国后的游记都主线清晰,记录着内心的激动与成长。但其实在朝圣与求法之外,印度给予我的更多领悟与触动,是来自于一些和我只有一面之交的人们。当时的游记没有留给他们太多的笔墨,不是因为他们和我的宗教追求不甚有关,而是因为有一些相逢,要经过时间的梳理和沉淀,才能慢慢地体会到它的意味深长和难能可贵。不管你相不相信,总有大段大段的生命,是因为一些你早已经遗忘的瞬间,而被改变。现在,第一阶段的“西行”已经结束,第二阶段又还没有开始,就在这个忽然间万事皆休的夜晚,那些关于我和印度的几个瞬间,乘虚而入。

                                                 

    被遗忘的时光 之 火车之遇

    印度拥有全世界最发达的铁路网,但这并不是我选择坐火车在印度旅行的原因,而是因为:火车,是进入印度人生活的最直接工具。在印度,我曾经和十二个陌生人一起坐着一辆只有六座位的面包车,在马路上狂飙,相比之下火车上的人比汽上的人要心平气和,不紧不慢,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跟他们从搭话到深谈,又从深谈到相看无言最后依依不舍;我也曾经坐过从德里到瓦拉纳西的印度国内航班,坐火车的人比坐飞机的人,他们的英语带有更浓重的印度口音,模糊不清,但是他们却从不介意向你介绍他们的真实人生,不卑不亢。

    那是二零零四年底,我第一次到印度,第一次坐上印度的火车,从德里到迦耶。原计划的行程是十二个小时,但是由于在我坐上这班列车的前一天,其中一段铁路被炸毁了,正在紧急修复,列车于是漫无目的地被延误,所谓的漫无目的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到底要延误多久。听说这次爆炸不是因为政治或宗教冲突,而是在列车到来之前就有人将铁路破坏了,仅仅是为了迫使列车停下,然后好上车打劫,所以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让当时的我觉得太不可思议,这种打劫方式也太猖狂、技术含量太高了。后来一位在印度生活多年的喇嘛朋友告诉我,比哈尔邦以前的一位市长在退休后组织了一支队伍,去当了土匪头子,我也就明白,炸掉一小段铁路实在不算是难事。可那种等待是折磨人的,好像目的地永远都不会到,又觉得也许在决定放弃的下一秒,它就会来到。最好的方法是,忘记你的目标,所以我开始找人聊天。

    中国背包客是印度所有背包客中的稀少品种,我因此而被一个十五人的大家庭热情地邀请到他们所在的车厢,一起分享那段前途未卜的漫长旅程。那个姑娘——虽然我问过,但现在已经忘了她的名字——是这个家庭里仅有的女孩,她有好几个哥哥好几个弟弟。她看到我似乎很高兴,却不敢主动和我说话,只是将从自家带的食物一一地摆在小桌子上示意我都尝尝。姑娘身穿传统的沙丽,材料很普通,样式也不华丽,但她有一双印度人特有的大眼睛,已经足够点缀那种异域的美丽。我问她多大了,她回答说已经二十岁了,又反过来问了我的年纪,然后腼腆地低下头,偶尔看看窗外。她低头的时候,睫毛的阴影映在脸上,像一只敏感的蝴蝶。姑娘的兄弟们争相说着话,我饶有兴趣地听着、回应着;卖奶茶的人提着水壶和水桶不停地在乘客和卖香料与油炸小食品的小贩中穿梭,;车窗外不时能够看到蹲在田埂上大便的人,有时候是一、两个,有时候连成排,一副天人合一、坦坦荡荡的表情——在印度的火车上,尤其是二、三等车厢里,你可以看到各色人等,偏偏看不到乘务员,我禁不住怀疑:那些小贩其实就是乘务员乔装的。渐渐地我几乎忘了这个姑娘的存在。过了很久,当那几位小兄弟的谈兴渐淡,姑娘才转过头,轻轻地问我,仿佛不想被身边的人听到似的:“打扰一下,我想知道,你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将来?”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感觉吗?在一列异国的火车上,一群你刚刚认识又很快会遗忘的陌生人里,有一个人她希望了解你想要的未来,而这个时候你连你的目的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我看着她美丽的大眼睛一时语塞。在那个当下,我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参考点,之前觉得很实在的价值标准,在这里得不到印证——如果不用考虑自己所熟悉的社会体系和人群,我会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将来?我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真正想要的将来?如果社会对你没有期待,你会如何期待你自己?你其实有没有听到过自己内心最微弱而又最真实的那个小声音?到最后,也没有向这位姑娘交上我的答案,我却很不坦诚地对她说:“真对不起,我的英语不足以解释我想要的那个将来。”她并没有介意,笑笑后又回到了她的沉默里。

    事后证明那是非常及时的一问,问题的答案几乎就是我那一次到印度的全部意义。那一年是为了寻找上师而去的,去之前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找到自己命中的上师。而虽然抱着一种无知无畏的勇气和冲动,寻找上师的理由却并不清晰,或者说,仅仅是不肯接受生命的现状,却不清楚生命应该去向何方。现在我才开始明白,那一列渐渐靠近上师的火车为什么会慢下来,而那一位姑娘又是在谁的加持下问了我这样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被遗忘的时光 之 兄弟

    印度的乞丐和印度的神牛一样知名,同样是满大街游走,又同样的以一种主人翁精神悠游自得。我每次去菩提迦耶都是在法会期间,而这期间的乞丐是最多的,他们都知道来参加法会的都是乐善好施的佛教徒,同时法会的主办方通常都会安排施食,所以纷纷从十里八乡赶来。

    在正觉寺外的大街上,你可以看到刚出生不久、还在母亲怀里的小乞丐,有用手代替两条因小儿麻痹而严重萎缩的腿在地上“健步如飞”的大乞丐,还有老得不能动连吆喝都懒得吆喝的老乞丐。从他们身边走过,会有一种绝望的难过——仿佛他们的整个一生都已经在这条街上铺开,他们的人生从一出生就已经看到了尽头。而很多当地的小孩子即使他们也有自己的“工作”,或者擦皮鞋或者帮忙送货,当有外国游客经过时,他们会随时变成乞丐,大方地向你伸出手来——“乞丐”在印度是一种因种姓而世袭的职业,最让人绝望的就是这一种坦然。

    所以,当那对小兄弟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口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一对小乞丐。他们一高一矮,大约五六岁的模样,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小声地说:“Hi,how are you ?may I come in”然后笑了,那不是小乞丐们献媚讨好的笑,而是害羞却真诚的笑。从这个笑容,我觉得也许他们并不是乞丐,因此让他们进了我的房间。他们进来后却站得直直的,生怕碰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当然,也没有向我索要任何东西。

    我问他们其中一个:“你们是兄弟吗?”他说是。我指着高一点的那个小男孩说:“你是哥哥?”“哦不,我是弟弟,他才是哥哥。”我们一起笑了起来,两个小男孩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我让他们坐到床上,递给他们一人一小包巧克力,他们礼貌地说着谢谢却没有马上拆开。矮个子哥哥在高个子弟弟耳边嘀咕了一句,两个小孩转身就走了。我于是转过身继续收拾琐碎的行李。过了一小会儿,这对兄弟又出现在我的门口:“Hi, how are you? May I come in?”又是同样的一句。我笑着说:“当然,进来吧!欢迎!”这时候,弟弟伸过来一只手,在我面前摊开说:“送给你的。”

    那是一个油腻腻的小盒子,我拿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小盒已经用了一半的清凉油。我问他:“为什么送我东西?”哥哥说话了:“因为你送给我们礼物了。”这一次,我彻底地意外了,在印度我只遇到过理所当然向你要钱的乞丐和收了钱不肯找赎的小贩,从来没有遇到礼尚往来的人。在这对小兄弟面前,我开始为自己对印度人过早下的定论感到愧疚。所以虽然那小半盒清凉油对我没什么用,我还是十分感激地收下了。弟弟问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吗?”我说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第二天,参加完当天的法会回到房间,两个小兄弟已经等在了门前,身边还多了一个裹着一条大毛巾,光着脚的小妹妹。他们说她是他们的小妹,并不会说英语,家里就他们兄妹三个。我把他们请到房间里,让他们看我的数码照相机。哥哥小心地摸着照相机感叹:“这么小,你看看,竟然这么小!”临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每人抓了一把花生放到怀里,兄妹三个相视而笑,一脸幸福。第二天,兄弟俩在楼梯口拦住了我,哥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是给你的礼物。”我仔细一看,是一个徽章。我问他这是什么?弟弟抢着说:“是我们的校徽,但是现在坏了,不能戴在衣服上,只能放在手上看。”我说:“噢!那你们今天为什么不去上学啊?”哥哥说:“我们没学可上了,爸爸的手断了,我们要帮爸爸干活,妈妈留在家里照顾妹妹,没有工作。但是我们有校徽,我们是上过学的。”天啊,为了三把我吃不完的花生,他们竟然将最最心爱的校徽送给我,作为回赠!我连忙说:“那你们应该好好地留着这个校徽才对。”兄弟俩一起说:“不。”哥哥补充道:“你送了我们礼物,这是你的礼物。”我想我应该收下,谁能拒绝两颗真诚的童心,谁又忍心破坏他们所坚持的美德呢,我只好对他们说:“谢谢,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从那天之后,每次给这三兄妹小零食或者小礼物我都特别的小心,生怕自己用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换走了他们最宝贵的收藏。但是几天下来我还是陆续收到了他们送我的一堆碎玻璃和一朵布做的小小玫瑰花。还记得当兄弟俩将那一小把碎玻璃放到我手上之后,用一根小手指,轻轻拨弄着,嘴里发出由衷的赞叹:“看啊,多漂亮,就像是钻石!”是的,我收到了,但我收到的是,比钻石还要宝贵的礼物。我禁不住想象,他们该有着一位怎样的伟大母亲,虽然没有钱让他们去上学,甚至没有钱给小女儿做一身衣服而让她整天裹着一条大毛巾,却教给了他们善良、感恩、正直和对生活的欣赏与热爱——这世间上最价值连城的财富。我不知道该怎样向那位母亲致敬,将我带来的所有全送给她都不足以回报她通过这对小兄弟带给我的感动。但是我知道,钱对于这个贫穷的家庭,是最实际的帮助。所以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百卢比,放到哥哥的手里,对他说:“把这个交给妈妈好吗?不要自己拿到街上去,直接给妈妈,好孩子。”

    第二天,我正在露台上晾衣服,弟弟在我身后轻轻地喊了一声:“Hi,how are you? Can you pray with us?”我愣了一下:和他们一起祈祷?他们是印度教徒,我怎么会懂得他们的祈祷?而且,我是佛教徒……正在犹豫的当下,小弟弟乞求的眼神已经把我说服,我答应到:“好啊,为什么不?”小弟弟高兴地转身跑开了。我正在纳闷,不一会哥哥和妹妹都来了,手里拿着一幅类似羽毛球拍的拍子,说:“let’s  play!” 哦,原来是我听错了,不是pray(祈祷),而是play(),他们是希望我陪他们一起玩!

    那一个下午,我们四个人,在Happy Guess house顶层那个到处都是突出的钢筋和碎砖头的大露台上尽情地玩着那个简单的游戏,孩子们的笑声在嘈杂的菩提迦耶镇格外的清晰。在天全黑之前,我开始明白,真正的佛法只有一个主题,就是平等无别,而全世界最美丽的祈祷,就是真诚的欢笑。

    被遗忘的时光 之 生死恒河

    在瓦拉纳西大街上日复一日地拥挤着来去的人们,了解他们以恒河为畔的幸福吗?印度教徒相信这条河里的水能够洗净他们所有的罪孽,然后就人梵合一了。我们自负得无法体会被割裂的痛苦——我们总是相信自己很完美——所以不可能了解“合一”的幸福,那么即使我千里万里地来到恒河边,也充其量只能是旁听一下别人的极乐。

    恒河也许不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河,但瓦拉纳西的河岸的确是我到过的最美丽的左岸。其实“美丽”这个词不太确切,它无法描述那种旷世空灵和蔚然广寞,以及生息在此的人们特有的喜悦安宁。中国的文人往往喜欢将大川入诗,而恒河恐怕不能,我深信它会将一切的诗篇纳入自己的胸襟然后绣口一吐,化作无边的落霞、水影。恒河本身就是一篇史诗,而历史,往往大音稀声。就好像浏览那些恒河左岸的雄伟建筑物,你分明可以感觉到它们曾经在历史的舞台上玲珑浮凸,但在时间的面前任凭是谁,都终将归于平庸,于是那些历朝历代陆续建成的宫殿、堡垒和神庙,即使再不甘心也都褪成了一幅暗褐色的背景画,在夕阳前无声衬托着恒河的亘古绵长。

    然而恒河的早晨却是欢腾的。人们从瓦拉纳西的大街小巷,从千里之外的印度大城小镇,从自己心灵的最幽深处,慢慢走向恒河,脸上带着走向重生的喜悦。他们会顺着高高的台阶往下走,直到水深齐腰——恒河晨浴开始了水中的男女老少仿佛进入了忘我之境,有的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有的用锡罐盛水后由头顶淋下,有的干脆长久长久地潜入水中,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了恒河。冰冷的河水就像是湿婆的双手,一边毁灭一边创造,毁灭了黑暗创造着光明。而在湿婆之上,众神的背后,印度教徒相信有一种更伟大的力量:梵,那是宇宙的终极真实。“梵”指宇宙精神,“我”指个体灵魂,深受《吠陀》与《奥义书》影响的印度人认为个体灵魂“我”与宇宙精神“梵”在本质上是同一的,众生因为与“梵”的割裂而流转于轮回,借助恒河女神圣水的加持,灵魂将重新与“梵”重聚,而那就是涅磐。

    在瓦拉纳西,我看到了两个河边火葬场,不知道被绸缎包裹着的死者们,是不是怀着对涅磐的笃定而寂然等待焚烧。他们的家属倒真的没有多少悲伤,有条不紊地称量火葬用的木料,讨价还价,然后码好,将死者放到整齐的木料的最上方,然后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黑烟缭绕。最后死者的骨灰将被抛入恒河,他们也许真的随水漂到了天堂。可还在人间的人们没有那么幸运,他们中有些贫困得只好用筛子在水中打捞,与死者的骨灰一并被抛入水中的硬币,死者的家属却也不会加以阻止,反正死者已经死了,而生者必须生活。

    就在火葬场的上游不到百米处,人们沐浴、洗衣、做饭、放风筝、晒太阳,没有狂喜也没有悲伤,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恒河的岸边,生与死两两相望,又两两相忘,在生与死之间,是数不清的昼与夜在恒河的掌中滴漏。

    后来在其中一个火葬场旁边,我看到一座大约两三层楼高的台子,上面似乎是一个小凉棚。我问尼玛那是什么东西,他幽幽地告诉我,那些觉得自己快要寿尽的印度教徒,就会提前从自己的故乡来到瓦拉纳西,然后躺到那个棚子底下等待死亡。可能因为尼玛是一位西藏喇嘛,我不太敢相信他的说法,也可能是我自己不敢相信,一个人对待死亡可以这么坦然,所以盯着那个棚子半天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我转过头来问尼玛:“那如果死亡不来呢?怎么办?他们会一直在那里躺着?”尼玛给了我一个让我彻底无言的回答:“死亡怎么可能不来呢?”

    是啊,死亡怎么可能不来呢?

     

    全文完成于20061030

    20 October

    大话西游

        西行途中,亲证法界无常,行行止止,竟有了空闲思维《西游记》的意趣。在貌似戏论的记述中,竟偶得禅理真意,实乃是西行路上一大收获!今斗胆对戏论来一番大胆戏论,望吴老先生在天之灵见谅。
     
    一、细品“西”之意味
     
        天竺在大唐国土之西,玄奘大师欲溯佛法之本源当然要往西而行。那么如果我们要寻找心性之本源呢?小奴认为亦应往“西”而寻——“西”是太阳下落的方向,代表的是寂灭与舍弃。
        要寂灭的是凡夫的妄执之心。我们所执着的是什么?是因为攀附了什么而让我们变得脆弱?阿底峡尊者说,是因为我们落入了八个陷阱,所以才变得懦弱,所以才为轮回之网所缚。这八个陷阱就是:希望得到快乐;害怕得到痛苦;希望得到赞美;害怕受到批评;希望得到;害怕失去;希望被重视;害怕被忽视。这就是真正的修行者要努力避开的世间八法:苦、乐、称、讥、得、失、毁、誉。因为盲目地执着眼前的利益跟伤害,我们的心不断地被情绪所搅动,内心已经被搅成了一潭“浑水”,要想看到其清清朗朗的本源成了不可能,我们自性当中的“玄奘”又如何能取得真经呢?正如十七世大宝法王噶玛巴在零五年底的《宗门实修法座》上所开示的一样:“盲目的执着,它不仅仅只是阻挡修行的增长,它慢慢的、悄悄的让我们的心系着在世间法上。这种盲目的执着会让我们对世间法感到一种需要,越想就越觉得世间法是必要的,而且会认为,这比较实在,不能没有的。之后,我们开始狂妄了起来,然后我们会开始用那畅销的佛法,去获得那些自认为不可没有的需要,渐渐的佛法成为了毒药,修行也毁掉了,这很可惜呀。 ”既然选择了在灵性的道路上“西行”,我一定要警惕自己的心,是否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攻陷,“佛教徒”的光环不能帮助小奴,我反而要用更坦诚的心自省、自处。
        要舍弃的是“自我”。“我执”是烦恼的源头,是轮回的根本。萨迦派的三世宗萨钦哲仁波切曾经说过:“一切的宗教、哲学、意识形态,只要能够帮助我们销毁‘自我’,那它就是好的;而一切的法教、派别,包括佛法,只要它让‘自我’更坚固、更膨胀,它就是坏的!”。当听到这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当下汗毛倒数。反观自己并没有真正的出离心,即使吃斋也好、念佛也好都只是将佛法当成了心灵安慰,甚至是精神上的休闲活动而已。可笑自己曾终日向往出家修行的生活,却未了解“出家”并不只是把头一剃、僧袍一穿便出了家,真正的“出家”要冲出的乃是“自我”的牢笼,对于“自我”以及滋长“自我”的一切名闻利养应视如弃履,对自以为出家后就高人一等,堪为人天供养的傲慢思想更要警惕。要出离世间的苦与不幸并不太难,难的是在在财富与名望之中出离,就像当年的玄奘大师,在“佛门千里驹”的光环中出离,在鞠文泰许的高官厚禄中出离。那么对于现在的自己,我应如何生起真实无伪的出离心呢?我想,应该首先是在“完美的、光辉的自我印象”中出离。改过心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只有正视自己的过失与局限,才有提升的可能。当内心的疑问纷繁,而又深感自己所知的“各派学说纷歧,难得定论”,不应凭臆想下决定见,或者固执地保留自己的成见,而应勇敢地走出自己的“大唐江山”,勇敢地面对自己原来的“断壁残垣”。
        再凶猛的太阳,都要西沉,在凶猛的自我,都能调伏。愿能如玄奘大师般入乱世如金,临困厄如木,处凡尘如水,离恶世如火,于出界如土;方能做到知悲喜不忧,听言语不乱,受苦难不惊,观名利不争,经成败不变。
     
    二、再品“游”之兴趣
     
        “行”注重的是结果,“行”本身并无太大意义。“游”注重的是过程,每走一步都是结果。玄奘大师当年可能只是一心要到天竺,目标明确,毫不动摇。吴承恩老先生却以一部《西游记》颠覆了玄奘大师的坚心与孤胆。《西游记》回回都有故事,章章都是传奇,里面的唐僧师徒,每到一处都精彩纷呈,精彩得有不务正业之嫌。很多人认为吴承恩写《西游记》是道教徒讥毁佛教之作,小奴却不这样认为。
        “游”乃是了悟“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后,游戏如幻轮回的畅然。根本没有一个轮回要去逃避,也没有一个净土要去追寻,一切的清静与染污都是凡夫因无明而起的遍计所执,凡有所分别,则不得成佛。正所谓:慧灯朗朗,离人我则也无清静无无明;在在处处,合天道方既不成魔不佛陀。六祖慧能对《金刚经》中所说的“四相”曾经有过精准的解释,其中“我相”是指:心有能所、轻慢众生;“人相”是指:自恃持戒,而轻破戒者。如果一个修行人不能以“游”的心态去经历、观察菩提路上的一切相,执著与佛有关的才是世间的“大雅”,与佛无关的统统都是“大俗”,其实就是一种自恃持戒的贡高我慢,这本身就破了菩萨戒,对于这一点,我应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般谨慎!
        事实上,《金刚经》说“一切法皆是佛法”,因为一切法都是无自性的,一切法的虚妄性就是真如实性。所以也根本没有与佛法无关的事物,若迎若拒都是未悟。就连当年的玄奘大师,到龟兹国时,恰逢龟兹国盛大的节目——行像节。大师在《大唐西域记》中记到“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余尺。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自君王下至士庶。捐废俗务奉持斋戒。受经听法渴日忘疲。”国王邀请玄奘登上了城门上临时搭的木棚,和皇后宫女一起观赏。时辰到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佛像立于四轮车上,由几个僧人缓缓推着,从城外向城门驶来。玄奘合掌迎候,国王卸下王冠,赤脚捧着一炷香走下城门,跪在佛像前,皇后及宫女从城楼上洒下花瓣。这时城楼上各种乐器一起响起来,全城沸腾了,人们提来了清凉的水,手拉手用水尽情泼洒,边浇边跳着舞——这就是西域著名的乞寒舞。玄奘大师被这动人的民间舞蹈深深感染,应国王邀请,玄奘脱去袈裟鞋袜,也混入人群,且舞且泼,与百姓同乐。这并不是《西游记》中的故事,乃是真是发生在玄奘大师身上的“西行”故事。玄奘大师尚且不以“高僧大德”自居,深悟“明觉三千,否定一物即无佛;贤开一心,堪破四相终有缘”的道理,与普通百姓同行、同乐,以平等心行菩萨行,我这凡庸之辈又岂可轻慢众生,远离众生呢,当如普贤菩萨所教,念念不忘随顺众生才是——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若于众生尊重承事,则为尊重承事如来。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三、解码唐僧师徒
     
        当年的玄奘大师西行,有商旅同行,有胡人带路,有弟子随行,也有孤身一人的时候。而《西游记》的主角始终是师徒四人。可在小奴看来,这师徒四人其实是一个人。
        三个徒儿是“心”的三个层面。宁玛派大圆满是专门讲悟心的心地法门,与内地禅宗主张见性成佛颇有相似之处,所以我从大圆满心部的教授中找到了“破解”的密码。大圆满心部讲的心是分作体、相、用三方面来谈的:体——心体本净,空寂灵明(空分); 相——自性元成,本具光明;(明分) 用——大悲周遍,随缘显现。(现分)。《西游记》中以“悟空”表心之“体”,以“悟净”表心之相;以“悟能”表心之“用”。不知道是否是巧合,但光是从字面上已经不难看出其联系。
        心之体为空,而在人物性格上,给“悟空”设计的最大本领就是“七十二变”——唯其性空,才可变化,无常本身就是空性的显现。佛法所说的“空”,并不是虚无和不存在,“空”的真实内涵是“缘起性空”,相信一切现象都是因缘和合所成,并非独立的永恒存在,当因缘变异,事物就改变。吴老先生以“变化”来表“空性”,实在是高!
        其次说心相。自然智慧之性,自性元成,本具光明。心性光明朗照万象,空寂妙明。此光明与妙用结合,能现一切染净世界。就像干净明澈的镜子,因为对万事万物的不迎不拒,不黏不滞,所以才能朗然觉照,不偏不颇。在人物性格上,以沙悟净的“能容”表这种“大圆镜智”。因为能容,所以博大,因为博大,所以圆融,因为圆融,所以元成!
        复说心之用。妙用与妙光结合,能化现种种,现种种色相,能作天堂,能作地狱,能作佛,能作众生,十界均能随缘化现。若迷,则随染缘,变现为众生界之轮回;若悟,则随净缘,示现为佛界之涅槃。虽随缘升沉,但心体并无增减,亦永不动摇。但《西游记》中的八戒只知吃饭睡觉,跟心的随缘妙用有什么关系?恰恰是这吃饭睡觉啊,表的就是“随缘”。不延长过去,不期盼未来,不改变当下,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便是修行!
        那么《西游记》中的唐僧喻的是什么呢?其实喻的是那个外表光鲜、道貌岸然的“自我”。过去百万生以来,我们在轮回中修持的都是“自我”,所以它有着一套精密的运作系统,我们可以称它为“自我的仪轨”。当贪、嗔、痴、慢、疑等“妖怪”出现的时候,“自我”都能够马上找到充分的理由说:他们是好人,杀不得!“自我”对妖怪永远慈悲,因为那些妖怪的存在,“自我”才能被证明有价值,而“自我”也是五毒妖怪的巢穴所在,他们彼此需要,相互增长。那只每次都看不过眼要狠狠消灭妖怪的孙猴子呢,只能一次一次地被赶走。但是当真心不在场,当我们本具的那些良好品质(你也许可以说我们的“佛性”)被驱逐,五毒妖怪就会立刻露出真面目,要分吃我们的“唐僧肉”!这里的“唐僧肉”其实就是我们的慧命,我们自己的功德。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而保住了自己的慧命,才可能实现究竟的圆满成就无上正等正觉。看看我们过去是如何亲手毁弃自己的功德的吧,如何任由妖魔将我们吞噬:——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嗔痴,发身口意,作诸恶业,无量无边。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
        当悟空不在,悟净和悟能变得毫无办法——如果不能了悟烦恼业障也并无自性,原来性空,反而将各种障碍执了实,非要将其消灭、置之死地不可的话,障碍反而更猖狂。这个时候,能分明觉照种种障碍没有帮助(悟净),对障碍随缘随顺更是坏了大事(悟能),如何是好呢,只能请观音姐姐出马,去说服孙猴子回来杀敌了。这里的“观音姐姐”其实就是我们的上师,上师其实就是佛性的外在表现,上师是我们的一面镜子,他从不教导我们去获取什么,他只是让我们知道,我们原本是什么,只是把我们引领到自己的真理殿堂。所以当金刚乘要求弟子视上师为佛、无异无别时,其实是通过这种方便道勾召我们本具的清静佛性——呼唤内心那只神通广大的孙猴子。
     
     
    不过说到底,一切的文字都是戏论,不过是打发库尔勒漫长的时间的游戏罢了,如果不能将心入法,将法入道,并付诸实证,漂亮的文字骗得了过路的看客,又如何能骗得了自己呢?但如果真的能在菩提道上前进,哪怕只有一小步,别人的不齿与怀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究竟目标是成佛,而不是众望所归,不是吗?
     
    20061019书与新疆库尔勒开元宾馆 
    ps:到今天我们已经出发了整整三个月了
     
     
    13 October

    小日子

         因为法界的无常,滞留在库尔勒半个月了,再这么下去,就要执“滞留”为“常”了。那天跟制片说:“什么时候走啊,再不走,我可要在这嫁人生娃啦!”结果制片说:“可千万别,我们还要给你治办嫁妆,划不来!”
         于是乎,为了打发时间,每天到孔雀桥边散散步,晒晒太阳,到那家熟悉的咖啡厅看书,到常去的网吧查资料,俨然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忽然间有一种感觉:“西行”已经不是一段旅程,而已经成为了生活本身。
         突然明白到:生命只在一天天的死亡中出生,我们把每一天的生命流逝叫做“活着”。
         这两天一直在看《亚洲史》和《新疆两千年》,偶尔还看《龟兹——牧女与骑士》——一代一代人生而又死方有了所谓的历史,看得我又激动又唏嘘。
         明天开始要学着看小燕子爱看的电视剧才行!
         或者像黄明那样去打打篮球。
         或者像小亮一样睡得天昏地暗。
         总之,学着好好享受库尔勒的小日子。
    07 October

    孤独星球

        其实在我们隔着白尔蒂湖,向对面的无人小屋漫无目的地大喊:“罗布人!”的时候,艾买提已经出现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当我们向那位站在“卡盆”上撒网的年轻人兴奋地询问他是否就是“罗布人”,艾买提一定在我们身后纳闷:“至于这么兴奋吗?”直到撒网的年轻人撑着“卡盆”渐渐走远,我们才转过身来发现了安静又腼腆的艾买提。

        艾买提身穿一件不太干净的运动外套,两条裤腿都卷到了膝盖的地方,双脚把那双运动鞋的鞋跟踩住,硬把它穿成了拖鞋。他的头发卷曲着、凌乱着,须根已经不短,是西域人特有的络腮胡,但是他的眼神很友善,友善中还带着一丝忧伤。当我向前打招呼道:“请问我们说汉语你能听懂吗?”他回答我:“能,我上过大学。”这让我很是惊讶,因为从他的外表看上去,只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牧羊人。事后才了解到,因为他的左臂在十二岁的时候长了瘤子被截肢,所以即使艾买提是村子里难得的大学生,却毕业三年来都没有找到工作,现在的他,的确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牧羊人,真令人惋惜。可在我们上前打招呼的当时,谁都没有留意到他那只空空的衣袖,我们只是急着问:“你是罗布人吗?”艾买提回答,是的,紧接着又补充道:“应该说我是罗布人的后裔。”我们又意外,又激动。

     (意外的发现)

        罗布人,世代都沿罗布泊逐水而居,因此被称为罗布人。古时的罗布人不耕种、不放牧,只以捕鱼为生,而且不信教、不与外族来往,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个孤独而倔强的族群。后来随着水源的减少、罗布泊的干枯,罗布人被迫迁徙,开始和维吾尔族人混居,渐渐也开始了耕种与放牧,原来罗布人使用的罗布语也逐渐消失,现在的罗布人后裔操的都是维吾尔语。

        我努力地试图从艾买提的脸部轮廓中找到罗布人的特征:高颧骨、宽鼻梁,但是我不知道那是和中原人相比的高与宽,还是应该与维吾尔族人相比?我没有在艾买提的脸上找到明显的证据,却发现了那一股独特的忧伤。那不是看透世态炎凉的伤感,也不是与世无争的怅然,仿佛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民族气质。艾买提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罗布人后裔,我竟然以为自己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这个存在了几千年的族群所凝结、沉潜的气息,自己都不禁觉得那是一个大妄想。我问艾买提能否到他家去做客?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行,穿过大大小小的洼地和一片胡杨林,走向艾买提的家。

        总觉得在沙漠地带,存在着这么多湖泊和洼地很不可思议。但其实这里是塔里木河流域,如果能从空中俯瞰,我会发现塔里木河的众多支流,像网一样地分布四周。当时在芦苇丛里,我没有那样的视角,只能看到左手边如镜面般的白尔蒂湖,右手边的沙丘上长着还没变成金黄的胡杨,整个画面就像是塞外的另类江南。方圆三公里,只有艾买提一户人家,听说罗布人把湖叫做“海子”,艾买提的家孤单地驻守在他们自己的海角天涯。

        艾买提的父亲远远就看到了我们,他一定很奇怪自己的儿子从哪里带回来着这么一大群人。他父亲是一名中学的数学老师,这几天放假,就抓紧时间要把家里的墙刷了,所以当我们和他握手问好的时候,他还满身满手的泥巴,看得出来这位爸爸虽然意外却对我们很是欢迎。艾买提的家里现在有四口人,爸爸、妈妈、妹妹和他,还有两位姐姐已经出嫁。爸爸正在“装修”的土房子,是一家人刚盖起来不久的,很简陋,而在此之前,他们所住的是在旁边更为简陋的一间,用芦苇“编”成的房子。用芦苇杆“编”房子,是罗布人的传统,他们生活在水边,于是就地取材以芦苇建房。先是用木柱子搭起房子的框架,然后把芦苇杆一层层地编成墙壁,并在内墙糊上泥巴。站在那所小小的芦苇房里,我突然为眼前的粗陋感到难过:罗布人就是世代居住着这种不堪一击的家吗?而罗布人却出名地长寿,是什么保护了他们的生命,他们又会怎样保护他们的家?

       (好奇的询问)

        我隔着的日落前的宁静海子,望向那一片胡杨林,似乎他们知道答案。当一个生命足够长久,他往往更不相信所谓的坚固,任何有形的物质、无形的恩怨,在他眼前都生生地被时间熬成了尘土与云烟。新疆的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他用三千年的时光,看尽了身边的无常——也许是对生命的淡然,才真正地保护了生命本身。水对于鱼是永恒,因为鱼只能用自己生命丈量时间;岸对于水是永恒,因为水只能被岸与岸承载;鱼膜拜水,水膜拜岸,就像人们膜拜自己所不能超越的那些执著与幻相。其实每当我们被某些人、某件事或者某种情绪所伤害、所桎梏,不妨试着将自己想象成一颗大漠里的胡杨,设想我们有着三千年的眼量,就不会有哪一种牢骚可以使人断肠。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月光下的小小家园,单薄而美好。突然间觉得,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宇宙中的孤独星球,终其一生对世界都是盲人摸象,当我们执持着自己所知道的那一点点,试图与世界争辩,要多荒唐有多荒唐。不如学罗布人的孤单吧,只要不期待别人来懂你,也不自以为懂得了谁,就永远不会寂寞,孤单其实可以很快乐。

        很感恩和艾买提的相遇,不是因为实现了寻找罗布人的愿望,是他以及他的家园让我重新想起自己的命途,应该始终独立、寂静而坚强。

     

    2006年10月7日书于库尔勒金粮宾馆802

    06 October

    库尔勒没有月亮

         昨天太阳毫不吝惜地普照着库尔勒,甚至整个南疆,其热烈豪放仿佛是因为透支了今天的能量,所以今天天色大转,阴沉郁结,温度也降了下来,今晚会是一个无月的中秋吗?
         罗布人的后裔艾买提告诉我,维吾尔人不过中秋节,所以他们也许不那么遗憾。中原人对中秋节的热衷除了是怀乡的情愫、团圆的渴望,我想更原始的冲动应该是,对圆满的赞叹和向往。所以从上古时代起人们就对“神”有了特殊的需求,人们需要一种极致的完美,无死而万能,于是人们带着敬畏制造出一个个万能的神,而神的其中一“能”就是制造了我们。这是古人一个多么可爱的悖论啊:不完美的人创造了完美的神,然后神创造了我们。当人们向外驰求圆满,便有了对有形或无形的神祗的膜拜。然而“膜拜”本身就是一种撕裂:“因为我不可能是神,所以我膜拜神灵,我和神是永恒分割的两者。”所以膜拜不可能带来终极的圆满。
         佛陀是一个革命者,其中最大的革命就在于“寻求”的指向。年轻的乔达摩·释达多同样是“完美”的狂热追求者,他不甘生、老、病、死,他拒绝苦难。他没有臣服于梵天的神权,也没有像秦始皇一样听信方士们的“长生不老药”一说,但他的确也经历了向外寻求的阶段,试图通过极端的苦行达到极致的幸福。当一切手段被证明徒劳之后,万念皆休;当意识已经无力外求时,心念自然向内沉潜。当心终于肯反躬自身,它会发现它就是圆满本身,其“能”周遍。
          然而我们的痛苦就在于,始终不肯停下来向内观照。佛陀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我们变成另外一物,变成我们不是的那个人,那如恒河沙数般浩瀚的法教啊,都是为了让我们认识那个失散已久的自己。今夜如果真的无月,那么我将视其为如佛陀般的上师最慈悲的加持,他是希望我能向内看到自己那轮高悬的明月,我就是明月。
          噶玛巴千诺!
    01 October

    眺望 库尔勒

           库尔勒在维语的意思里面是“眺望”的意思。离开和静县开车赶往库尔勒,不知不觉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车仿佛行走在月球上,周围光秃秃的山就像是月球表面的环形山。突然听见有人感:“看,前面就是库尔勒!”
           坐落在群山之中,库尔勒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舆勒·凡尔纳小说里的城市,突如其来地繁华在一片荒芜中。在山顶望去,它是那么的小,可实际上它乃是新疆第二大城市。在这里我们要逗留几天,希望能好好的从近处了解它。
    25 September

    践履车师古道

         车师古道,古丝绸之路上商旅和军队进入北疆的最方便通路,但历史终于将它摒弃,荒废成了徒步探险者的乐园。当我走在悬崖边隐约的小道上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里曾经是车师国的皇宫贵族们每年消夏越冬都取道而行的地方,或许他们真的是一个爱冒险的民族、无畏的民族吧。本来我是只会低头赶路的木讷“行者”,但这一路的崎岖总是迫使我不断地停下脚步,于是在喘息的时候,才得以看到沿途的瑰丽风光。摄像机太机巧,我宁愿用心、眼观之,然后将幻化的风景诉诸笔端,将匆匆的一瞥凝固成文章。
                                                                            第一瞥:山
         我们的行程是从天山南麓大河沿牧场出发,翻越琼达坂,到北麓泉子街为终点。
    南麓的山冷峻、无树、多石砾,却是动态的。岩石的纹路是天公大手笔的水墨画,层层的山脊在天地间纵横疾走,仿佛有着不可估量的前程要去奔赴;山峰却不愿亦步亦趋,只铮铮向上,一副刺破青天锷未残的姿态。行进在群山夹击的干枯河道之上,忽然有一种被千军万马所推动,只能奋勇向前没有回逆之机的错觉。是大地当年无心的一侧身,便将一片平坦挤压成了天山,大地继续从沉睡回到沉睡,天山却从此一直清醒,昼夜切割着途经的长风。风的碎片被牧羊人的细鞭击落了,羊群欢跳着拾取这天外来物,人们以为羊群总是毫无餍足地咀嚼着牧草,其实那是他们在喃喃低语,互传着风带来的飞短流长。像我们这样的俗人是听不懂天地山河之声的,所以只能徒然羡慕那牛羊与飞鹰,羡慕他们的蠢然与纯然,自由与自得。
         垭口的山坚硬、寒冷、却是中立的,像是这个世界的裁判。当经历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连续攀登,终于到达车师古道的垭口,这本来意味着胜利,人却已经累得无力庆祝。借助登山手杖临风矗立,暂作歇息,只见山也并不傲然,冷静得面无表情,是一种安静的存在。飘雪将山头铺陈得黑白分明,如人间的因果。但山不去评说,不加辨驳,甚至不打算昭示些什么,只献出坦呈的脊梁任由黑白是非排布其上。就连我们试图纷扰这满山黑白的脚步,山都不去驱逐,也许是因为他深知我们脚步的肤浅,就算造化不来捉弄,仅仅是时间就能让我们推翻自己的立场,否定自己走过的痕迹。于是山的沉默,在此刻变成了对世界最有力的陈词。
         北麓的山明媚、温润、足草木,却是静态的。各种色彩、不同植被、水声鸟鸣不约而同地拥挤在天山的北麓,一场视觉盛宴不容分说扑面而来。但这一切都是以山的静卧作底的。这时候的山就像是端庄的砚台,迎合着季节的轮番研磨,直到彩逸光流,倾泻而下;又如同是纯真的宣纸,欢喜承受大自然的每一落笔,笔笔都是天意,生命没有败笔。这时候的山甚至是隐匿的,我们将所有的赞叹和欣赏都给了森林、草甸和流水,给了表面的浮华,而山没入了后场独享他那一份宁静。我们从来不肯也不甘隐忍,永日经年竭力地在人前欢腾,为何不去看一眼大山,看所有的欣荣从他的深处发芽,无论怎样积极地向天攀缘,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怀中,出世、灭亡、消融,最后积累成他最深厚的底蕴,生也热烈,死也从容。
         突然想起顶果钦哲仁波切的话:“当你看到一座高山,你要忆起内在的见解。这见解就是上师的心,和我们自己的心无二无别。”

                                                                               第二瞥:水
         天山的水滋润了北疆幅员辽阔的土地,我曾经在坎儿井里见过她,在哈密瓜农的口里听说过她,在交河故城那仅存的一口水井里的,据说也是她。当她在天山的脉络间温柔婉转时,她是水,当她离开天山,流向西域的广漠大地时,她仿佛就成为了这片疆域的血液,汹涌在西域人的文化大动脉里。水本无根,在天地间无始无终、不增不减,那么即使我踏遍天山,我所寻得的,也不会是天山之水的根源,也许我看到的,是少女时期的她吧,我寻那一股清灵纯洁而去。
         首先认识到她的,是我的脚。当我毫无保留地踏入她的掌中,她报以我彻骨的冰凉,一阵凛冽穿心而过,想逃开已经来不及,很快全身都被她麻痹。可我又怎么忍心诅咒,她是那么的清透,她心里没有藏着任何一丝不纯的动机,怪只怪我心甘情愿的步入,就像山上的石头,心甘情愿为她将刚强厮磨成圆柔。当我走到了对岸,双脚离开了她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刺激着神经的是冰冷还是火热,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痛感,就像一场短暂的爱情。
         半夜在帐篷里醒来,我的耳朵,又听见了她。其实她一直都在,只是翻越琼达坂后的高原反应让我的六根失灵,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复苏。我的眼睛依然睁不开,但是我的耳朵出奇地灵敏,我能够分辨出营帐外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但阿里木已经睡去,我还知道佳马利的马已经不耐烦,正在原地轻踏它的马蹄。但是我听得最真切的,还是水的呓语。她说好几百万生之前,她曾是印度洋里的水,曾经亲吻过一条鲜红的鱼。后来人们说那条鱼变成了飞鸟,飞到了一个比想象力还遥远的地方。于是她用几百万次的生死换来了现在的模样,流转在这深山。她问我今天山顶的那一只鹰,是否就是她的红鱼,她让我马上回答,因为她很快就要随着陡峭的山坡奔流直下,下一辈子,不知道会出生在哪里?我说:是的,就是他,你没看到那一身墨黑吗?世界上只有一种黑最浓,那是血红被思念焚烧而成的黑。
         下山的时候,她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视线,这个时候,我的眼睛才真正地读懂了她。好几次,我看到了她的如玉一般的质地,绿是小家依依的碧人,白是大家雍容的佳丽,顽石顿时成了舞池,任她在其中辗转腾挪,飞舞裙裾。我真想笑那些苦苦寻觅和田玉的匠人:你们寻来的不过是天山之水的死魂灵,真正的美玉从来不会被人在股掌之中把玩;可以收藏的不是绝美,最凄绝的美只在一刹那间生起,又在一刹那间逝去。一刹那究竟是多久?就是一桩心事从眼角游走到眉梢的距离。
         就像姑娘终于将老去,天山的水终于也会离开她的花季,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她,祝她终生美丽。

    余光:眼波及处,一步一景

    知道你将盛放
    我急急从远方赶来
    无奈山太高水太长
    当我们相遇
    你再怎么努力坚持
    都只剩下一树凋零
    约定不要叹惜好吗?
    生命给我们什么
    我们就接受什么
    包括这山谷里的全部枯黄
     
    蒲公英
    我想你也和我一样
    喜欢到处流浪
    所以鼓足了气
    送你一程
    我听见你从空中传来的笑声
    你说
    那根本不是流浪
    是最勇敢的飞翔

    石头
    当我很强悍
    你们大加赞赏
    说我的嶙峋震撼
    当我很卑微
    你们反而嫌我硌了你们的脚掌
    人类真的很奇怪
    你们甘愿低下而鄙夷低下者
    你们明明伟大又惧怕伟大者
    你们的顽冥连石头都理解不了
     

    从来不会考虑
    下一片牧草会不会更好
    眼前的光景就是最盛大的赠与
    低头 把自己填饱
    抬头 生活真好
     

    把你们需要的都拿去吧
    雪白的毛
    雪白的奶
    请把我的命留下
    它本来就短暂
    它还没看够这雪山
     
     
    2006年9月24日书于吉木萨尔政府宾馆113房
    20 September

    一无所有的幸福

    牧人无故土
    所以也没有异乡
    驻脚处便是家园
    他们以自己为圆心放逐着牛羊
    却永远不会成为被放逐的对象
    谁能够放逐一个无家的人呢
    正如无人能够让无所祈求者下跪
    让无所期待者失望


    ——2006年9月18日书于从吐鲁番到乌鲁木齐的路上
    17 September

    与一座山的相遇

         在去往吐峪沟的路上,我远远就看见了他。他背对着我,就像是戎马多年的英雄,终于不敌时光,在马背上老去了,伏到了,一倒下就永远地趴在了烈日下。神勇的铠甲已无觅,或许凝固成了月下的道道寒光,或许殷成了风中的斑斑锈色,或许根本早随了猎鹰的翼尖,灰飞到天山的另一端。英雄的血肉虽然曾经腥红,最后也只能从明黄到深褐布了满山满眼,任谁也无从在此白日黄沙间重塑他当年的铁肩与铁胆。唯见那把生死与共的剑,化作了流云,经年游走在这峡谷里、悬崖旁。当长空无云,那定是剑归于鞘,是生命之水归于苍茫大地,那是为了更喷薄的酝酿。
         就像山岩风化成了流沙,历史被风化成了流声,一声鹰啸就能将其掩盖。但我仍能从他铮铮赤裸的脊梁一眼将他认出。那是一根倒下了很久的脊梁,比所有的故事都要久远,但又像是随时都会重新站起来,只要振臂一呼,所有并肩浴血的战士都将从山谷的各个方向聚集过来,再打一场漂亮的仗。仿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重新写下,另一篇历史。
         站在他面前,我卑微得近乎猥琐,在只有骑士与贱民的那个时代,我一定是个贱民。我渴望战斗,却没有资格佩剑,当他的马蹄在我面前扬起尘埃,我一定曾经狠狠地吸气,那是我唯一能够表达的崇拜方式。一万年来,我呼吸的尘埃,足以在我的胸腔内铺就一片沙场,只等待一场战役来成就,我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我终于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相遇,我来就是为了向他不朽的遗骸祈求,祈求那场神圣的战役最终降临。
         唯有用最凛冽的方式将自己毁灭,否则永远都是贱民,唯有将一切归于空寂,才能活成永恒。
     
    2006年9月16日写于吐鲁番省金乡买买提大叔家的炕上
    14 September

    高昌城下历史脚边

        故城未曾故去,壮士扬鞭,扬起的尘埃还蒙在我的脸上,
        一流泪,就变成历史的沟壑行行;
        英雄勒马,勒住了所有的时光,
        一驻足,就听见两千年的古风嘶长。
        也许高昌都城生来苍凉,
        所以千年以前、千年之后都未变模样。
        阳光依旧炙热,黄沙依旧飞扬;
        甚至连当年的子民,都还信守着与古城的誓约,
        仿佛随时会在某个月明夜,身穿盛装,且歌且舞,在城墙下欢聚一堂。
        一闭眼,我便成了那个长裙及地的年轻姑娘……
     
    2006年9月14日书于吐鲁番高昌古城内的大佛寺外某个城墙下
     
     被摄影机这样对着其实很难有灵感
     
     
     
     
    11 September

    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老兵张广跃是我们在庙儿沟寻访佛教遗址的时候认识的。
         新疆哈密的庙儿沟,是当年新疆建设兵团的年轻战士们抛洒了全部青春的地方,张大爷就是当年建设兵团的一员。一九五一年,二十二岁的张大爷刚刚从朝鲜战场上回来一年,本来符合条件可以留在家乡复员的他,却响应了国家的号召,迢迢千里来到了陌生的哈密成为了援疆战士。刚到哈密的时候,他们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是在马鹏和牛棚的地上,挖了一些大坑,上面铺上草,当地人叫做“土洼子”,人就睡在这种类似坟墓的土坑里。张大爷在介绍的时候竟对我们笑着说:“不过睡土洼子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冬暖夏凉!”说话的神态,让人觉得那段艰苦的岁月仿佛是他最怀念的日子。可张大娘决不会同意,她说当年是被组织所描述的“新疆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所骗,才咬破了手指,写了血书意气风发而来的。张大娘当年曾经逃跑了三次,都被连队抓了回来,反复地做思想工作,最后也就死了逃跑的心,留了下来。那一年,她才十七岁。
         “响应号召”也许是现在的我们无法想象的一种精神。互联网给了我们话语权,于是我们学会了反对一切意见领袖,对于任何声音都只有两种回应方式:不屑一顾或者奋起反驳;人们不再愿意被一声“号召”改变自己的人生,却乐于每天号召一种新思潮、每天发表一种新言论。但那个时候的人,却甘心将个人的命运置于国家命运之后,他们相信:只有国家命途坦荡,才有自己的人生可言,而子孙的人生,才有规划的可能。我一再地问张大爷:“您当时真的是自愿的吗?不后悔吗?”他都肯定地回答:不后悔,那时候的人都不会去计算的。也许,这就是信仰,人们对此或许毫无意识,但的确深深地相信着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或叫家国命运、或叫民族精神、或叫共产主义,或叫世界和平,或者叫涅磐解脱,不管人们相信的是什么,只要相信得够彻底,这力量都会带来一种神迹,叫做忘我。
         哈密距离我生活的城市万水千山,那一个年代距离我生活的年代也已经年月漫长。似乎毫不相关的两段人生,因为“西行”而有了一段小小的交会。然而我们实在不应忘却,我们整整一代人的和平、富足是被另一群伟大的陌生人所成就的,他们燃烧了自己的岁月,才换来了我们可以纵情欢乐的青春。感恩他们!祝福他们!
     
    2006年9月11日书于哈密庙儿沟附近新疆建设兵团居民点张广跃老人家中
    07 September

    境界啊

    照片以极慢的速度在上传,那边的饭以极快的速度被吃完,我还抽空点击了毫不相干的网络广告,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境界”。

    大脚丫和小世界

          两天两夜,我们穿越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戈壁滩。九个人六匹骆驼,我却决定不去骑,一定要用双脚把这段路程走完。没想到真的走下来了,其实在途中,也没有去想过走得下来还是走不下来的问题,一如既往地,我不会和谁较劲,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自己的极限。
          入了秋的戈壁,不算热,但极远处仍然清晰可见由于热空气折射而形成的“湖面”,使每一座戈壁中的沙山,看上去都像是神湖中的仙山,据说古时候很多人就是死于那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我不会有那样的风险,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只看脚下低头走路。不是因为深喑“不思过去、不思未来、活在当下”的道理,只是觉得,后面的路已经与我无关,而前面的路又太让人绝望。我也许是被上一辈批判的典型:懒得记念过去又恐慌未来,能够看清楚眼前的那一步就够自己庆幸外加沾沾自喜的主,要是肯再往前看三步,都简直能够把自己感动一番的了。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阿瓜能够理解我在茫茫戈壁上暴走时的心情。
          当走累了,停下来,抬起头,竟然发现整个世界迅速地在我面前后退,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墨镜的关系,赶紧摘掉墨镜,世界还在后退。“嘿,我有这么可怕吗!”我的第一个念头很莫名其妙,觉得世界是在躲我。世界为什么要躲一个像我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就像天和地一样的没心没肺。最后,我明白了这是视觉上的错觉,因为眼前的路一直是扑面而来的,当脚步静止,远处的景致自然就像是在后退。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坚信,世界总是要忌我三分的,因为我的没心没肺,因为我对他没有要求,所以无欲则刚。
     
    2006年9月7日书于敦煌市假日宾馆楼下的网吧
     
     
     
     
     
     
     
     
    02 September

    时空有隔,心意无间

         从古瓜州(今安西县)到伊吾(今哈密)这一段,是玄奘当年西行求法途中唯一一段独自前行的路。胡人向导石槃陀因为害怕朝廷的追究,终于还是离玄奘而去,州吏李昌就是再钦佩玄奘的精神与毅力,也只能指给他北去的路向。这一路的生关死劫,人人传说,而玄奘的心意浩荡呢,大师轻描淡写而过了,人们便无从揣测。这一路没有谁来见证玄奘的五味杂陈,唯一见证过的长风,尽管从千古到万古地竭力卷漫,却始终无人能解读其中的炎凉浓淡。我试图抛开所有语焉不详或者言之凿凿的史料,试图在这一片苍苍莽莽的真实大地上,寻找玄奘的步履,解构那个历史现场。我知道关于这一段历史不会有正解,人们将无从赞同也无从反驳,事实上,根本和人们无关,我的重构和想象,仅仅是玄奘与我在一千三百年后的一次秘密相逢,心意无间。
         离开锁阳城,西出玉门关,便不再是大唐的江山,朝廷追捕的文牒再无法紧紧相逼了,从此,相逼的恐怕只剩下乡愁——左脚刚刚离乡,右脚已经怀乡。让我再回望一眼那早已寻不得也的长安吧,那一轮清月,家家户户,我还能再照见吗?如果不能再见故乡的明月,明月呵,请将照向生死流浪的群生,带着我的悲悯和祈请,清凉泻下,在在处处;如果不能求得生命的真经,魂灵呵,愿将回到娑婆世界,继续我的探寻和叩问,坚心行愿,世世生生。
          我岂是不怕死,我怕。但我更害怕无知,害怕生命的失明,灵魂的失语。事实上,我已经在万年黑暗中生生死死许多回。我曾经依赖那种幽暗,因为漆黑让我忘却真相,真相是——诸法无我,诸行无常。但又如何能够承认“无我”呢,“我”是整个世界的基础,是欢喜和恐惧的理由,是黑与白、是与非的证据,如果无“我”,将如何与世界争辩?如果没有争辩,世界将如何继续存在?还是忘却吧,不要再追问,甚至不要起疑心……我就是那样地眷恋那个幽暗国度,在黑暗里“我”才是安全的。直到有一个人,他在菩提树下睁开双眼,向整个法界宣布:一切众生皆具如来德相!一切众生终究会在万年黑暗中醒觉!他到底看见了什么,证得了什么?恨晚生了一千年,不能亲到佛前合掌恭敬而问!幸晚生了一千年,能替末法众生疾声铿锵而问!如果真的如佛陀所说,在我的身上本具菩提之种,这种粒终于要萌芽了,这一次,我要狠狠地怀疑,我们一直信赖的所谓“世界”,会不会仅仅是一场大梦而已?我们一直坚执的“自我”,是不是究竟存在、真实不虚?
         但真真实实地,风在抽打我,一条河,真真实实地横在我的面前,是葫芦河。玉门关烽台上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我当趁着夜色渡河。葫芦河的最窄口,只有一丈余宽,若砍下胡杨,铺草垫沙,应能安然渡过。但众生的轮回大海呢,谁可以独自强渡?若能够折骨为筏,张皮为帆,保众生的一程平安,我便此身不足为惜,愿奋然为其舟楫。但玄奘我虽有利人之愿、其志如虹,然,纵以佛陀的遍世之智,仍不能将沉沦众生一手救拔,唯众生自身甘愿依法而为、依道而行,方可自我救赎,我若自视为救世主,岂不猖狂?还愿此去天竺能求得大乘正法,愿六道众生在轮回生死中,有法可循,涅槃妙心。
         白墩子,据说在墩下有泉水可汲,这里离开玉门关已有八十余里,况且再往西去不知何处再有确切的水源了,我应在白墩子附近的芦苇荡后等待日落。但愿今夜月色晦暗,助我避过守卒士兵的目光,南无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死亡离我,只有不到三寸。是守城士兵射来的箭,我被发现了!“我是大唐来的僧人,我为生存而汲水,我为求法而生存,请悲悯我的焦渴难忍,请相信我的愿心天地可证。”你问我利箭擦身而过的时候,有没有恐惧?那是当然!书上总说“无常”,而当“无常”擦身而过,赫然显现,此心方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那恐惧便是三宝的加持了,因了这恐惧,生起刹那真实无伪的出离心,借了这出离心种下了无上菩提的因。我应感激那射箭的人,不是因为他让我活着,而是因为他提醒了我,随时都会死去。
         作别了校慰王祥,带上他赠与的清水干粮与草料,我要逆着从西北疾走而来的凛风,走向塔克拉马干沙漠。此沙漠满布流沙,流沙随风聚散,人走其间,四顾茫茫,不知所向。乏水草,多热风;风起,人畜昏迷,常有丧亡。我却偏偏,不慎将水囊掉落,饮水渗入沙中。已经四天没有滴水入喉了,我为我的不慎后悔,为我将渴死大漠不甘,也许我该回转马头,回到白墩子去,也许,回到长安去……
         我的确不是神,我有着生命最原始的渴求,那就是活着,观自在菩萨,请让我活下来。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 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 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 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 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 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当拥抱着死亡,命若游丝随风随沙随着昼与夜流淌消逝,所有思维都已经归于空寂,我就像是那远古的初民,一双空空的手,一颗无所用情的心,生命归于纯白,世界回归太古情怀。烦恼早于生命而止息,呵,请为我刮一场风庆贺!
         当一阵清凉的风将我从昏迷中吹醒,我知道今后的生命已经是额外的赠与了,我将用全部的热爱偿还。背负青天,孤影单身:“关山隔,西风阻,求悟本是寂寞路,万仞峰前几封步,毕竟不肯逐流去,一意孤行!”沙烟漫漫,傲然而笑:“羌笛啸,明月出,遍觉三千无一物,黄沙碛里除畏怖,策杖坚征独行远,无人问津!”
         玄奘继续远远地行去了,无需谁来过问,脚步却至今未曾止息,我遥遥默读脚印里的梵音,一步一心。
     
    2006年9月2日书于敦煌市假日宾馆316房
    29 August

    铁躯西去痴心东还

    镰月一弯刚升现,
    多少离情钩钓出。
    烽火楼台不敢上,
    愁肠太重压城墙。 
    权将残酒向关山,
    祭罢忠义热肝胆。
    衣袂已向西天逸,
    不夺旌幡不东还。
     
    唐时的玄奘、汉时的猛将,也许有着同样的倔强和忧伤、勇毅和疯狂。多多于古长城旁苹果树下作痴人想。
     
     
      就是在这一棵树下写的,谢谢帮我偷拍下来的吴导!
     
    28 August

    嘉峪关狂思

    不见车辚辚
    未闻马萧萧
    尤感铁衣曾历寒光照
    雄关镇守离人恨
    莫使怨笛逼云霄
     
    金樽空 剑归鞘
    万仞城头猖狂笑
    昨日狭路相逢陇上敌
    而今黄土冢里相和阳关调
    早知胡汉白骨一样枯
    谁肯去国他城百战死
    不若醒时张狂 醉后逍遥
     
    2006年8月28日书于嘉峪关市峪泉镇黄草营村
     
       看上去没有多少狂思的味道,也许是狂思之后的淡淡失落吧!